新世纪初开始的中医存废之争,在2007年依旧热度不减。除了一直活跃的方舟子和张功耀,“口无遮拦”的中科院院士何祚庥的加入让这场战争更加白热化,一句“陈晓旭是中医害死的”让他成了舆论的中心。
“口无遮拦”的何祚庥
5月29日,全国科技活动周,何祚庥应邀到南宁演讲。演讲中,何祚庥宣称:“陈晓旭是中医害死的!”其时,1987年版《红楼梦》里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刚刚去世半个月,何祚庥的发言立刻掀起了一场舆论旋风。
有些网民认为何祚庥是“信口雌黄,无聊至极”,卫生部副部长、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王国强公开指出,何祚庥“借人们喜爱的影视演员攻击中医药的言论,很不严肃、很不道德、很不科学!”
几天后,何祚庥的署名文章《中医害死陈晓旭的说法“很不道德”吗?》分别在知名反伪学术网站“新语丝”和Tom网站博客上出现,文中称,“……早期乳腺癌治愈率一般在80%以上,……中期缮乳腺癌治愈率一般在50~60%以上,到了晚期,亦即全身扩散,已无法再用手术治疗。‘林妹妹’陈晓旭正是因为错过了早期治疗这一可能有高治愈率的机会,所以才42岁而英年早逝。癌症是不治之症,但乳腺癌,尤其是早期乳腺癌,甚而中期乳腺癌却不是什么不治之症,这是有关癌症的普通常识!”
对于有关“道德”问题,他也以“……如果知道了,却要向社会公众隐瞒这一普通常识,那就是阁下有背离道德之嫌了!”、“你的讲话‘很不科学’,‘很没有逻辑’!”予以还击。
“做好了准备,”何祚庥显然被不止一次问到有关陈晓旭的问题,《当代医学》再一次问起时,他一边说,一边从准备好的帆布袋里拿出了一本杂志,2007年6月号《抗癌之窗》。“这也是卫生部主管的杂志,中国医学科学院主办,”他翻到杂志的内页,向记者展示一篇专治乳腺癌的吴世凯大夫写的《陈晓旭,不该“红颜薄命”》的文章,并指着其中用笔划过的一段内容,一字一句地读给记者听。此文称:“综合目前的大量资料显示对于早期(I,II期)乳癌患者,80%左右可获得治愈;而对于局部晚期的III期患者,经过新辅助治疗再结合其它治疗也可获得50%左右的治愈机会。”这一有关乳腺癌的数据,跟何在反驳文章中的数据几乎没有出入。
对于没有经过调查研究不该妄下定论的质疑,何祚庥说:“根据各大报纸各个网站几乎相同的报道,提供的细节,足以让我下一个基本判断。”
据《青年周末》报道,何祚庥认为自己借陈晓旭一事来说中医,是“非常讲策略的”,也达到了让人们注意中医存在严重问题的目的。
“陈晓旭事件”发生后不久,何祚庥的又一次“发飙”是针对科技部副部长尚勇的一次讲话。后者在罗马召开的“中欧中医中药大会开幕式上的致词”中提到,“中医不但能够通过脉搏诊断妇女是否怀孕,而且能判断男女”。
何祚庥在博客上撰文《就“号脉能判断胎儿性别”问题,给科技部尚勇副部长和卫生部陈竺部长的一封公开信》。在文章中,何祚庥问了九个问题。此次公开信的发表再一次将中医存废的争论推向高潮。
“名言!”何祚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这是他对自己那句“中国传统文化90%是糟粕,看看中医就知道了”的评价。
何祚庥认为,说中医90%是糟粕有以下几个原因:首先,历史上的很多严重危害人类生命的大病,比如鼠疫、霍乱、天花、伤寒、痢疾等近20种大病,“哪一种是中医治好的?如果中医能治好这20种大病中的某一项,就打10分。”其次,中医阴阳五行的理论体系,完全是玄学。例证是,肝属木,应该在左侧,但事实上肝在右侧。“给10分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了,陈独秀只给了1分——就像老师给小学生打分,要照顾一下脸面。”何祚庥说,不管10分还是1分,动机都是一样的:周易等传统文化的精神实质都是阴阳五行,“是为封建统治服务的,要不得。”
对于中医肝的位置的问题,记者采访了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所长柳长华。柳说,中医的肝是一个系统,除了指与西医相同的肝以外,还包括胆、肝的经脉等。肝脉起于足大趾,上行环阴器,过小腹,挟胃,属肝络。肝的主要生理功能是藏血、主疏泄、主筋华爪,肝开窍于目。现代医学所说肝是位于上腹部的一个独立器官,具有多种代谢以及分泌、排泄、生物转化等方面功能。中医肝的生理、病理涵盖面也大于西医的肝。
而何祚庥认为,中医的肝不能用解剖来检验、证明其存在,中医关于肝是系统的理论根本“不知所云”。他说,如果中医承认肝在人体左侧,那就是证明阴阳五行中的肝属木是错误的理论;如果它不承认,那就是这一理论没有办法证伪,又叫做没有可证伪性。正如波普说的“可证伪性是科学之为科学的标志”,因此中医里的阴阳五行理论就应该被归为伪科学。
何祚庥涉猎极广,除去与其理论物理学研究专业的成就,最为著名的要算是他的打假和反伪了。
上世纪80年代末,号称“中国第一超人”的张宝胜在国内到处表演,直至被何祚庥和林自新教授等人组织测试,当场揭穿其魔术的本质,《奇人张宝胜败走麦城》一文的发表影响很大。
批判“水变油”等反伪科学、与法轮功作斗争、支持克隆人研究、反对小轿车进入千家万户,关注电动自行车、关注高等教育、关注怒江建坝、关注风能和太阳能,……何祚庥的身影几乎出现在所有的领域里,成了上镜率最高的科学家之一,当然也让自己成为批评者的靶子。
“在国内,何祚庥院士的‘全能性’可谓家喻户晓,无人不知。你看他老人家,几乎是天天上镜,日日露脸。”一篇名叫《丁肇中的“无知”和何祚庥的“无所不知”》的文章在网上流传极广。
何祚庥的解释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有赖于有一批科技评论家。文学艺术的发展,离不开文艺评论;同样,科学技术的发展,也有赖于科技评论。”好的科学家就是“在科学问题上要肯说真话,要敢于说真话,科学问题不能弄虚作假。专业以外的事情,不可能不碰到,也要说真话。”
中医自身有待提高
自近代工业革命以来,西方在科技、文化、工业、教育等方面的发展全面超越了东方,西方的理论体系和价值观随之占据主导地位。西方理论体系讲究逻辑推理,注重实证、量化的研究方法,而中医有其自身的理论体系和文化基础,如果以西方的研究方法和价值体系来对中医进行判断,中医的支持者声称:对中医显然是不公平的。
进入新世纪,尤其是在2003年以来,有关中医存废问题的争论就一直没有停止过,持“废除”观点的人认为,中医的基础理论经不起推敲,临床疗效不够有说服力,他们的质疑主要表现为:
首先,中医的理论体系。中医的理论基础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阴阳五行理论,反对者认为这种理论难以找到实验与解剖学的证据。何祚庥对于肝在体内部位的质疑,就是基于此。也有人把中医说成是一种黑箱理论,永远无法得到验证。
方舟子曾撰文《经络究竟是什么东西?》,文中说,外科医生在做手术时,如果误伤了神经、血管,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却没有一个外科医生下刀时需要了解经络,不必担心他的刀会割断经络、会刺伤穴位。“经络据称对一根小小的毫针都会有反应,为何会对粗鲁的手术刀倒无动于衷?经络为什么不怕手术刀?合理的答案是所谓的经络并不存在。”
其次,中药的药效。这是中医最为玄妙同时也是争议最集中的领域,最著名的要算是鲁迅写过的“原对的蟋蟀”的药引。张功耀把中医在民众中仍然有市场存在称为“跟着感觉走”,这种“思想底蕴上缺乏理性思维。这种思维方式很容易把我们引导到歧路上去。”
还有,中药的现代化。我们传统的中药的服用还保留着煎制的程序,使用起来费时间,没有西药的胶囊或者片剂来得方便,这也是中医药被冷落的原因之一。
中医支持者也有自己的辩解。他们认为,中医在中国存在了数千年,之所以有如此长久的生命力,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上海中医药大学教授何裕民认为,西方近代科学标准在解释化学、物理学等现象方面很成功,但在解释生物学现象方面会面临挑战。“生物科学与物理科学的规律不完全一样,标准也不能一元化。近代科学并非是惟一的知识源泉,也绝非惟一的知识标准。不能得到近代科学支持的观点,在逻辑上有可能是近代科学的无能为力,或者暂时水平不够。从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元性角度看,中医不仅仅是国宝,也是科学发展的非常重要的参照物。”
何裕民同时还认为,这次争论无论是在深度还是时代意义上,都与五四时期不可同日而语。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怀着满腔热情,希望向西方寻求科学,以救国图强。对于传统的批判,其实是在向人民灌输科学精神,“可以理解”。但是在今天谈这个问题,“就不是什么思想解放,更多的是一种‘作秀’。对于现在出现的‘取消’中医的声音,我个人认为是一种偏见,与时代精神格格不入。”
存废之争仍将继续
2006年10月初,中南大学科学技术与社会发展研究所教授张功耀和美国康复科医生王澄共同发起《征集就告别中医中药而致国家发改委公开信签名的公告》,建议政府“采取适当措施,让中医在5年内全面退出国家医疗体制”。不久众多媒体报道,签名人数逾万,后被证实为误传。同年12月25日,组织者将共200余签名的公开信寄至中国发改委。
卫生部新闻发言人毛群安对于签名活动给予了回应,他表示,在历史上,中医药为中华民族的繁衍生息和健康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至今,在现实生活中中医仍是我们解除病痛的一个重要选择。这样的签名行为,“是对历史的无知,也是对现实中中医药所发挥的重要作用的无知,卫生部坚决反对这样的言论和做法”。
回应不仅仅来自政府部门,原湖南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丁楠立志“征集百万签名力挺中医药”,丁在签名网页上写到:“如果支持张功耀的签名是1万,我希望支持中医药的朋友的签名是一百万。”目前,签名已经超过45.6万个,他“让反对者和决策者都看到我们的力量”的愿望想必已经达到。
在去年12月26日召开的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一次会议上,卫生部部长陈竺受国务院委托所做的《国务院关于城乡医疗卫生体制改革和加强食品药品安全监管情况的报告》中,提出了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整体框架,在这个框架中,“中西医并重”被写进了“指导思想”中。
何祚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着重强调的一点就是,“要对中医进行科学的评价,给一个适当的分量,而不是实行‘中西医并重’;因为一个是传统医学,一个是现代医学,在科学问题上,不能各打50分。”
新语丝网“立此存照·中医骗子”的网页,几乎每天都还有新的批判中医的更新帖。有关中医存废的争论仍将继续下去。






